我们常常说自己是面对一个纷繁复杂的世界。其实,在这种感叹里往往存有害怕欺骗的成分,因为许许多多的现象背后所隐藏的本质大都是出乎意料的,所以,一个人的成熟最鲜明的标志,可能就是指这个人的明辨是非的能力。然而,谁又能真正有那么一双慧眼,能把一切都看透呢?
王春生衣冠楚楚地回到村里的时候,着实让全村的百姓刮目相看。他抽的是洋烟,并且用发着金光的防风打火机,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密码箱,颇有些脱胎换骨的意味,与昔日那个无所事事老实巴交的农村青年判若两人。
尽管如今的农村人已很难对什么变化表示惊奇,但王春生是一个例外,一年前他跟着一群打工的农民毫无目的地闯进城市,不久以后便很少听到他的消息,此时以这种作派回到村里,便一下子开发出了村里人的想象力,同时也勾起了青年人们对外面世界的强烈向往。
因此,当王春生说他现在在大城市的一家皮鞋厂当起了管理人员并且专门回到家乡来招收工人时,他几乎马上得到了热烈的响应,并且很快就完成了选择十五名17至20岁的心灵手巧的女孩的任务,并且因为许多希望外出打工的人送礼而发了一笔小财。
小惠和兰子刚刚初中毕业,又不愿意象她们的祖辈父辈们一样扎根农村,抓住这个机会找到春生软磨硬泡便进入了被录取之列,怀着无法遏制的欢喜跟春生踏上了旅程。
火车在离市区很远的一个小站停下了,春生招呼姑娘们下车。
兰子问:“春生哥,还不到市里呢,怎么就下车?”
春生矜持地笑笑,说:“工厂都在郊区,在市里会污染环境的。别罗嗦,快下车。”
姑娘们推推搡搡地下了车,嘻嘻哈哈地东张西望。春生对她们说:“我们还得坐汽车,出了家门都得听我的,记住了,在道上不准乱说,谁要是不听话我马上把她送回家去。”姑娘们哑雀无声。她们第一次看到春生如此严肃,而且临出门时家里人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听春生的话,出去没有了父母庇护,只有依靠乡亲。因此,她们乖乖地跟着春生去坐汽车,不敢吵嚷,只是互相挤眉弄眼来表达自己的新奇和喜悦。
汽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才在一个村子前停下来。春生黑着脸说:“都下车。”
小惠看着周围的景象,与自己的村庄并无多大差别,便凑过去悄悄问春生:“春生哥,这不是市里啊?”
春生瞪着她说:“谁说不是?不愿干回去!”
此时的春生与在家乡招工时的春生又判若两人。姑娘们因为依靠他,便再不敢惹他发火,只好背了行李慢慢地跟着他走。
走到那个离村庄很远的大院的时候已近黄昏。那个院子的墙很高,大铁门紧闭,老远就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在小惠的想象中,如果院墙上面再加上几道电网,监狱大致就是这个样子。
春生喊了几声,才有一个穿保安服装的人来开门。姑娘们都盯着门柱上的一块方形木牌在看,那就是工厂的名字:盛鸿雁皮鞋厂。
进了院子,大铁门又咣当一声紧紧关闭,如同远远笼罩而来的夜色,姑娘们忽然产生一种无所依附的恐惧,便亦步亦趋地跟春生走。
进了那座2层小楼的大厅,那豪华的装饰布置才给了姑娘们一种城市的感觉。春生跟她们说:“在这儿等着,我去找厂长。”
姑娘们死死盯着春生走进的那个门口,谁也不吭声,兰子紧紧抓住小惠的手,小惠感到她的手心里渗出了汗珠。
大厅里的灯一下子全亮了,紧张的姑娘们几乎都吓了一跳,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响彻着她们惊吓之后松口气的声音。
门开了,春生和一个高大肥胖的中年人寒喧着走出来,但春生看也不看姑娘们,和那个人一同走出大厅,坐上一辆车驶出院子。姑娘们期待的目光跟随春生远去之后,眼中充满了惶惑与恐惧。
中年人返回来,拿审视的眼光看着一个个姑娘,一会儿才说:“你们既然是来做工的,就要遵守规定,我们这里要求非常严格,未经批准,谁也不能走出厂门,工作时间,不准说话更不准互相打听情况,半年一次探亲假。好了,你们明天开始上班。”说完便摇摇晃晃地走进屋子。
一个中年妇女从屋子里走出来,开始登记她们的姓名。然后带她们去食堂吃了一顿很简陋的饭,便一个一个地分到集体宿舍里住下。
宿舍既简陋又拥挤,一个连一个的上下铺铁床都挤满了人。小惠被安排在一个靠门口的床铺上,她定定地坐着,看到旁边一个女工正躺在床上没有睡,便和那人笑笑,对方疲惫地点点头,并没有笑脸。
“我叫小惠。”她说。
那位女工只是用眼光表示知道了。
“王春生是我们老乡。”小惠说。
那位女工“嗯”了声。
小惠又问:“王春生在厂里当什么官?”
那人有些烦躁地说:“什么王春生?我不认识。”
这时屋子里一个严厉的声音说:“新来的,别乱说话!”
那个晚上,小惠彻夜未眠,刚出来时的那种新奇与欣喜此时已荡然无存,没有城市,没有想象中的都市工人生活,没有高楼大厦,完完全全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她们依靠的王春生又不知去向。一种空空洞洞无所归依的感受强烈地压抑着她,她甚至不能想象明天等待她们的又是什么?
第二天,姑娘们便开始了既脏又累的工作。从一张张猪皮变成一双双皮鞋几乎还是那种最原始的手工操作。不准说话不准偷懒,没有规定工作时间,刚够填饱肚皮的饭菜,并且不准打听任何消息,稍有违反,一天的工资就付诸东流,甚至会招来皮肉之苦,这种封闭的工作方式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更令姑娘们生气的是,王春生信誓旦旦地跟乡亲们说要照顾她们,此时却根本不见人影。所幸的是那家工厂并没有维持多久,小惠兰子她们在那儿工作不到一个月,厂子便被封闭,放出来的姑娘们一个个形容憔悴,面黄肌瘦,如同经历了一场噩梦。
回到家乡的姑娘们与家人抱头痛哭,然后一起诅咒王春生这个黑心的骗子,并不约而同地到春生家兴师问罪。
春生娘正在家里独自垂泪。吵吵嚷嚷的一群人涌进院子,春生娘擦擦眼泪赶忙迎出去,在屋门前直直地跪下去,这一举动让气势汹汹的人们一时不知所措,静静地观望着。
春生娘哭着说:“乡亲们,我们家春生作了孽,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这畜牲连我都骗了啊,他现在已经让公安局抓起来了。乡亲们,我对不起你们,我给你们磕头了。”说着便拿头往地上撞。
小惠兰子赶忙过去扶起春生娘,说:“不怪你,我们只怪春生。”
一群人无趣地往回走,到处都听到这样的慨叹:“人心难测啊,春生本来是个老实的孩子。”
“以后我们还敢相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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